內地原設有專門學校對觸犯刑事案件或縱火、綁架等嚴重危害社會行為的未成年人實施「矯正教育」,惟近年湧現更多家長想為其有厭學、網癮、早戀、抽煙喝酒、自卑或抑鬱等青春期問題的子女送予進行「矯正教育」。這種社會需求催生出大量民辦「特訓學校」,惟近來愈多學生在網上揭露自己的遭遇,如不知就裏就被家人強制送入「特訓學校」,部份學生更指自己在校內曾經歷體罰等暴力手段。

 記者:吳彦澄  丁泉月

按多間「特訓學校」於網上宣傳資料所見,這類封閉式教育機構常以矯正青少年行為偏差為目標,多標榜透過軍事化管理、心理輔導或體能訓練等手段「改造」學生,其運作模式介乎於學校與訓練營之間。它們多由民間資本營運,並以商業化模式運作。

某「特訓學校」網絡發佈的宣傳文章中關於自身的介紹(圖片來源於網絡)
某「特訓學校」網絡發佈的宣傳文章中關於自身的介紹(網上截圖)

一年半換來一條手術疤痕

今年18歲的周緒航(化名)曾夢想考入重慶大學體育系,與父母因高考特長選擇(憑體育專長如田徑、球類等可獲大學錄取,需通過專項測試及官方比賽成績認證)鬧矛盾,父母只想他好好學習文化課參加普通高考。在屢次爭吵中他砸壞家具,於是家人決定瞞著他簽下一年半的「教育協議」,送他到「特訓學校」。他至今記得2023年1月那個清晨的寒意,三名壯漢以「配合警方人口失蹤案調查」為由將17歲的他蒙眼帶走,卻在途中暴露真實目的地是位於重慶南川某特訓學校,「聽見導航播報距離目的地還有90多公里,我就知道完了。」

據周緒航介紹,這所容納200餘人的封閉式管理機構藏身重慶山區,學費按每半年三萬元人民幣計算,學生年齡從9歲到35歲不等,是一個集結了厭學、沈迷手機、早戀、抽煙喝酒、夜不歸宿、自閉、抑鬱、肥胖、唐氏綜合症等「問題人士」的地方。周指,學生們各自面臨著不同的成長困境和生活遭遇,被統一打上「不聽話、難管教」的標籤;在那裡,分班標準僅按性別,通用一張流水線式課表:早上6時30分起床,中午12時30分午休,晚上10時30分睡覺,中間夾雜著極高強度的體能訓練,又有老師不停宣讀一些與心理學有關的簡單內容。

「特訓學校」學生的一舉一動亦受到嚴格約束。周緒航形容校內教官如同移動的監控,他認為,所謂的體能訓練和體罰界限模糊,任何細微過失,如起床和吃飯聲音大、被子沒有疊成標準的「豆腐塊」等都可能觸發懲罰,包括100圈操場跑、200次俯臥撐、800次深蹲、背80斤輪胎,還有「鴨子拐」、「兔子跳」、「掛飛機」等各種耗盡體力的招數。周緒航稱,「雖然每天都有規劃,但還是看教官心情,就算到了吃飯時間,也可能被強制訓練,不會考慮大家體能是不是一樣,心臟病的人都被拉去跑步。」

在這所學校的一年半裏,周緒航曾受過重傷。某次籃球比賽中,因對犯規有所爭議,正在運球的他突然被敵隊的教官踹了一腳,「當時感覺肚子裏像有什麽東西掉了」,然而身體嚴重不適的他只被允許回宿舍休息,直到情況愈來愈糟:眼睛充血、嘴唇發白、呼吸困難,學校才派人將他送往醫院,確診脾臟破裂、腎臟受損,需進行緊急手術得以挽回生命。手術後,不懂法律的父母不僅未追責,反而在校方勸說下將他送回學校,並要求對此事保密,「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受了什麽罪,只在乎我是否聽話。」不過,他坦言即便在醫院養病的15天被教官輪流監督,但能天天躺著吃包子的日子,是他那一年半裏最幸福的時光。他在校外就醫期間,偷偷向當地教育委員會舉報,但官方僅表示該機構沒有學科辦學資質,對於其內部培訓管理亂象並無正面回應。

周緒航受傷進行脾臟切除手術的複查證明(圖片由周緒航提供)
周緒航受傷進行脾臟手術的複查證明(受訪者提供)

高壓管教下的九個月成創傷

15歲的夢夢(化名)在初中時患有社交恐懼和抑鬱問題,有一次在學校情緒激動講了有自毀傾向的話,老師將家長請來學校溝通。夢夢和母親平日關係本就緊張,幾番爭執後,自覺沒有得到母親和老師體諒的夢夢便再也不肯回學校。2021年9月的一個晚上,夢夢母親稱樓下來了幾名身穿警服的人,要她配合調查辦案,她就這樣被騙上了從浙江杭州家裏開往湖南長沙望城某「特訓學校」的車,900多公里約10個小時的車程,「連廁所都不讓上,沒有逃跑的機會」。她當時甚至懷疑自己遭遇拐賣,沒有人回答她目的地是哪,也沒有人告訴她這一走是多久。

在那裏,夢夢待了九個月,她憶述曾見教官對學生進行體罰,甚至讓犯錯的學生在全班面前趴著挨打,當有新生被「抓」進來時,其他學生們需要在夜間輪流站崗看守新生,防止他們因情緒不穩定而做出過激行為。她又形容,所謂的課程只是心理老師不停地說教和訓話,例如:「你過去的行為是錯誤的、我們都是為了你好、哭就代表沒改造好」。夢夢曾試圖通過每周一封的家書向家人求救,但學校會先審查信件,禁止學生發出對學校不利的內容。

心理課老師正在給學生提供集體的心理輔導
心理課老師正在給學生提供集體的「心理輔導」(受訪者提供)

夢夢進入「特訓學校」後,仍會定期到校外醫院進行心理治療。專業心理醫生在一次面診後斷定她病情加重,存在迴避型和邊緣型人格障礙,不適合繼續待在這種性質的特殊教育機構。醫生親自和夢夢的母親電話溝通,而其母親依舊選擇信任學校。夢夢承認,在學校表現良好只是因為害怕懲罰,想早日離開。夢夢現時已出校,她表示難以適應社會,經常做噩夢以為自己被再次綁回去,甚至聽到有人喊她全名時會馬上起立喊「到」,走路也下意識和別人同步。她坦言,因為跟不上課堂的進度而輟學了,「我到現在都無法原諒我的家人。」

那些試圖改變的力量

並非所有家長對子女遭遇都無動於衷。今年22歲的橙子(化名)於2024年獨自踏上了前往湖南永州的火車。她此行的目的,是要逆父母之意把弟弟從一所位於湖南東安縣偏遠山區的「特訓學校」救出弟弟。經歷14個小時的硬座火車,她首先找到一家律師事務所,在律師的建議下,她向市教育局查詢到該所「學校」並無辦學許可證,便立即趕往該地與校方周旋,在她強硬的態度下,父母終於同意著「學校」讓弟弟離開。橙子弟弟被接出時手掌通紅,是他在校內被棍子和尺子打時留下的痕跡。

橙子弟弟被「救」出時雙手上布滿棍棒敲打的痕跡(圖片由受訪者橙子提供)
橙子弟弟被「救」出時雙手上布滿棍棒敲打的痕跡(受訪者提供)

在試圖改變的,還有曾於寧夏任職某「特訓學校」的教官王小姐,她僅工作一周就決定離開。在那裏,王小姐目睹孩子們被體罰、食物匱乏和居住環境衛生條件惡劣的慘況。她透露,食堂伙食極差,「孩子們早上吃饅頭鹹菜,中午吃白菜燉芹菜,晚上則是中午剩菜加水做的麵條。」此外,孩子們晚上只能睡在併在一起的上下鋪,難以獨享一張床和枕頭。王小姐又認為,「特訓學校」的教育模式已對部分學生造成心理陰影,亦有造成部分學生心理畸形,如有學生和同事都向她表示體罰是正常的做法,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只想向犯錯的女生訓話,那個女孩卻主動將棍子遞過來表示可以挨打,這些情況令王小姐決心要離開這所學校。

教育迷霧:「特訓學校」亟待規範

在網上尤其是社交媒體上搜索「特訓學校」、「叛逆孩子」等關鍵字,可以看見許多宣傳廣告,幾乎每個省份都有類似機構。它們在網上招生,均承諾能通過體能訓練和心理輔導來矯正孩子青春期所產生的任何問題,進而成為尊重他人、守法尊法、感恩父母的有用之人。然而,這個本該為迷途少年提供幫助的場所,卻成了孩子們身心受創的隱秘角落。

周緒航向教育委員會舉報獲得官方回覆(受訪者提供)

記者就有關「特訓學校」的問題聯繫了多個有關的在地教育局及教育協會,均沒得到回應。

(為保護隱私,本文受訪者均使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