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下旬的一個下午，深圳下著暴雨，城中村內，韻達快遞員王先生（化名）正在把快件搬進菜鳥驛站。 截至當天下午4時，他手機內的快遞配送系統共收到兩則提醒，其中一則是因早上下雨未及時派送快遞而被客戶「催件」的訊息，被罰款30元，另一則是關於客戶沒有收到取件碼的投訴，他一共被罰130元。 他每件的派送費是1.2元，如果將快遞投送至代收點，還要扣0.3至0.5元。 王先生說，自己每月的罰款都在千元以上，上個月，治理快遞業「不告而投」的新規出台後，他感覺罰款數額又增長了。
記者： 党學為、張涵語
今年3月1日，由交通運輸部新修訂的《快遞市場管理辦法》在內地正式生效， 其中第54條規定，快遞企業未經使用者同意，擅自使用智慧快件箱、快遞服務站等方式投遞快件，郵政管理部門可依法採取行動，如情況嚴重的話最高可處以三萬元罰款。其中提及的「智慧快件箱」、「快遞服務站」，是指規模不斷擴大的豐巢快遞櫃和菜鳥驛站等快遞代收點。 近年，消費者對快遞不再送貨上門的抱怨聲音逐漸增大，本該出現在家門口的快遞，很多都被快遞員直接放在代收點，再由消費者自行取回。
這條規定一出便引發熱議，一邊是「快遞員得知新規兩天後離職」的詞條登上微博熱搜，另一邊，消費者正在期待著變化的出現。 家在山西的周女士常常一次取近十個網購包裹，幾乎每隔一天就要取一次快遞。 除了順豐的快遞員會在送件前致電通知她並送貨上門外，其他快遞員都會直接把包裹放在驛站，她只會收到一條帶有取件碼的簡訊。 在她居住的小區內，一共開了六、七家驛站，由於每個網站合作的快遞公司不同，她的包裹會被分散地放在不同地方，取快遞十分麻煩。令她失望的是，3月1日後，期待的送貨上門沒有出現，「完全沒有變化，備註送貨上門也沒用」。
快遞員說：「根本送不完」
這些不送上門的快遞，大多來自「三通一達」，即申通、圓通、中通和韻達快遞。 有別於強調服務至上的順豐和京東，這幾家快遞企業以低價為優勢，通過壓低單價贏得更多的訂單。 商家與他們合作，可以獲得較低的發貨單價，再以「包郵」招攬顧客。
與快遞企業一同打「價格戰」的還有各大電商平台，點開淘寶和拼多多，包郵的低價商品隨處可見，「9塊9包郵」對消費者來說已經習以為常，喜歡網購的周女士稱，自己網購的商品全部都是「包郵」的，「不包郵的不買」。
「以價換量」的經營方式，意味著這幾家快遞的運貨量會更大，而快遞行業的業務量也在連年遞增。 根據國家郵政局發佈的數據，2023年中國的快遞業務量為1320億件，年人均快遞使用量超過90件。
記者到城中村的驛站遊走時發現，在同一片派送區域內，在京東工作的快遞員每天派送一百到兩百件快遞，而中通和申通快遞員的派件量卻能達到四、五百件，而韻達的快遞員則要配送三百多件。 正在往快遞櫃裡裝貨的申通快遞員表示，「一天四百多個件，派費又不漲，還要挨個給他打電話，怎麼可能」。
附近一家菜鳥驛站的老闆表示，政府訂立新規例後，驛站代收的快件量變化不大，附近的居民白天大多不在家，快遞還是放在驛站。但中通快遞員李先生（化名）說，在城中村這種步梯樓，快遞照舊放在驛站，但他會打電話詢問住在電梯房的收件者，大部分都要求派上樓，「現在不敢亂放，不敢亂塞櫃子」。在他工作的區域，3月1日後每個快遞的派送費從1.1元降為1元。 過去，整個區域由他一人派送，現在需要三個人，時間都消耗在打電話和上樓，「還有好多派不出去的，不接電話怎麼派，一放櫃子就投訴，投訴就罰款」。
除了單量大之外，快遞配送還要經受嚴格的時效考核。 快遞員的手機裡都安裝著各家公司的操作系統，每個快件的配送情況都能被及時、精準地記錄。 根據韻達快遞員的說法，下午1點前，早上到網點的快件需要達到97%的簽收率，如果不達標，他前面派送的每一單都要扣1毛錢，「等於早上派的100件，只能有3件未簽收」。 中通的李先生說，中午11點半的簽收率需要達到50%，12點要達到70%，不達標每次罰50元，晚上8點前沒派送完的每件罰10塊，沒簽收的每件罰3塊，「送不完，根本送不完」。
「一次罰80塊」
罰款的原因也是五花八門，客人催件、簽收未收到、虛假簽收、未經允許送貨上門……統統都要被罰。在深圳的一座城中村，京東快遞員表示，他每件的派送費1.65元起步，超過1公斤的快件會更高，快件基本都送貨上門，無需向代收點繳費，而「三通一達」的快遞員平均每配送一件的收入在1元以下，每個人都表示自己沒有底薪，全靠派件量累積起月工資。
與單價極低的派費相比，快遞員面臨的罰款則十分高昂。 其中，「虛假簽收」是快遞員最常遇到的罰款名目，但是否收到快遞，在快遞員和客戶之間可能會出現理解的偏差。 這座城中村靠近口岸，很多收件者往返於深港兩地，韻達王先生說，有些客戶當天不在深圳，他就把快遞放在門口並電話告知，再在手機上操作「已簽收」；另一邊，機器客服打電話給客戶詢問是否收到快件，「他說我還沒收到，我人在香港」，於是一則「虛假簽收」的工單就在系統裡生成。
此外，城中村還有大量的群租房，極兔快遞的馬先生（化名）說，有時客戶的快遞被室友代收，雙方溝通不及時，客戶就已經在電商平台提示的「是否已收到快件」中選擇「未收到」，「一次罰80塊」。
對於這些罰款，他們中沒有人成功申訴過。 投訴的理由五花八門，但快遞員要想申訴，難度卻很大，菜鳥速遞的快遞員高先生舉例，如果客戶發現快件破損，快遞員要證明它在自己手上時是完好的，需要提交快件的六面照，「哪個人送快遞有時間去拍包裹的六面照」。
「外包」的員工
對於快遞新規，京東快遞員張先生表示影響不大，過去他們的快件也會派送上門。 與同區域的「三通一達」快遞員相比，他不僅派送費更高，並且配送的時效與罰款不掛鉤，從去年年底送到現在，他遇到的罰款和投訴都很少。
他們之間更大的區別是，這幾位「三通一達」的快遞員都是「外包」（外判）員工，與他們簽訂勞動合同的是快遞業務承包商或網點，而不是快遞企業本身。 雖然他們在快遞公司的配送系統內有自己的工號，日常工作受到企業配送制度和規定的管理，但從法律上，深圳勞動法律師張曉輝解釋，他們之間並不一定構成勞動關係，快遞企業也不用為他們繳納勞動保險，「他去主張一些勞動法上的權利的話，只能去找營業網點，跟這個快遞公司沒有關係。 」
面對增高的配送要求和罰款，中通的李先生說，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上個月（工資）六千多，這個月要看看有沒有三千塊，下個月可能就不幹了。」 但他同時說到，網點招人不難，因為中通的派件量大，送得越多，工資就有機會更高，「老闆都發話了，愛幹就幹，不幹就走」。
＊文中所標及的金額均為人民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