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距離高考還有三個月的時候，互聯網教育領域頭部流量網紅張雪峰推出高考志願填報服務（下文簡稱高報服務），費用上萬，仍被立即搶空，在小紅書平臺上不少家長抱怨定好鬧鐘都搶不到。張雪峰團隊的工作人員發帖稱每個省發放了50個名額，但是僅在一秒內，系統就湧入了逾2.4萬位家長，「戰況慘烈」。
經過緊張的高考和兵荒馬亂的志願填報，2023年7月，內地1291萬考生陸續等到了錄取結果，和往年一樣，大家紛紛在社交媒體上曬出自己的喜悅或失落。不同以往的是，這次的討論中，有一個人的名字成了出鏡率極高的熱詞。有人稱讚他是打破資訊差的先驅，感謝他指導自己報上了理想的專業；也有人自稱「受害者」，埋怨他的言論讓心儀的專業分數線大漲，多年努力一朝落空。
記者：歸雨婷 黃雨桐
隨著高考的逼近，李慧珍感到有點焦慮，她的女兒李曉寒今年即將面對高考。 在江蘇這個競爭激烈的教育大省，她不得不提前做好準備，但是計劃往往趕不上變化。今年是江蘇省高考改革的第四年，李曉寒的選科是物理、生物、地理。 「她從小就喜歡動物，所以一直想學獸醫類的專業。 之前她和同學討論，覺得將來人口老齡化趨勢會加重，因此她覺得中醫的前景不錯，對中醫也有點興趣」。 按照往年的政策，大學專業對高考科目的選擇沒有特殊要求，然而從今年開始，很多高校理科類專業在江蘇省招生時，將物理和化學作為必選的兩門科目，獸醫和中醫專業也是如此，曉寒的理想就此落空。 「當時選科目的時候完全不知道會這樣，因為這個事情孩子也有點情緒。」 複雜的科目組合，突然其來的變化，讓李慧珍感到焦慮，她加入了一些分享資訊的家長群，也會搜集學校和專業的相關材料，但是她仍然覺得不夠，「我還是會考慮高報服務，因為自己搜集到的資料有局限性，而且這種服務肯定比我們家長更加專業。 」
「服務費都差不多，口碑好一些的大概不到兩萬塊錢吧。」李慧珍說，在選定了機構之後，她仍然會全程陪著孩子接受指導，她不會輕易盲從，會側重專業的實用性和未來就業前景，同時充分考慮孩子的興趣。
倍感焦慮的家長不止她一位，小紅書上有位來自四川的家長發帖分享自己學習填報志願的心得。 為了填志願，她買了兩位高報專家的培訓課學習，並自學數據分析，算出了過去四年理科一本專業的錄取率等數據。 但是即使做到如此地步，她仍然覺得不夠，她在分享經驗的評論區寫：「出於家長心理，生怕考慮不周，還是花了一萬多報了個老師，我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焦慮，今天找醫生開了點抗焦慮的葯。 」
琪琪是2017年的河南考生，經同事推薦，她的媽媽帶她去做了高報諮詢。 在她的印象里，那個機構位於一個批發市場里，店面很小，「看上去非常山寨，無法讓你信任他。 諮詢師是一個中年禿頭大叔，打扮得像土大款，說話還帶點口音，甚至還有點口臭。 我都服了，不知道我媽在哪找的他。 」諮詢的過程更是讓琪琪感到驚奇，她需要在頭上帶一個很多探頭的儀器去測試腦電波，然後對方就能分析出適合她的工作。
她還做了線上問卷，類似MBTI，「得出的結果看著好像挺有道理，但是也沒什麼用，全是正確的廢話，現在想來超過一百元我都覺得不值。」 大叔說了什麼，琪琪現在都記不起了，反正信息量不多也沒說服力。她當時對酒店管理專業充滿憧憬。在琪琪的想像中，酒店管理專業意味著進入高奢酒店工作，穿著制服，絲襪，高跟鞋，看起來彬彬有禮，她向那位諮詢師詢問了酒店管理專業的情況，「那個諮詢師完全不瞭解酒店餐飲行業，他就是說可以啊，工作環境挺好的，包吃包住，女孩子幹挺好的。」於是，琪琪入讀了一所211大學的酒店管理專業，而求職之路上，琪琪更是後悔；她曾經在艾美酒店有過短暫的實習經歷，每月不到三千元的收入和辛苦的工作完全不成比例，工作壓力讓她難以承受，最終她斷放棄了這個行業。
業內高報師的資質魚龍混雜，家長仰賴的「專業」高報師，可能只是一個把握住家長焦慮心理的銷售。 在小紅書等社交媒體搜索「高報師」，發現有很多銷售高報師證課程學習的帳號，有的機構和從業人員會去考取這個證書提高家長的信任度。 然而，高報師證並沒有得到國家人社部門的認證，發證機構也五花八門，只要花費幾千塊錢上一個月，甚至半個月左右的課程即可拿證。
小紅書ID「堅持」就曾經面試過一家高報機構的高報師，據他的描述，機構打著高報師的幌子，招聘銷售，拉學生和家長報名該機構的服務，也可以選擇「付費上班」，交5000元，拿到高報師證後從事志願填報服務。
成為高報師要付學費，獲得高報諮詢要付更多。張雪峰推出的高考志願填報服務，套餐價值11999元和17999元兩種，服務內容包括考前考後總共三次志願方案溝通，加61個課時的自主視頻課程學習，17999元的套餐多了大學階段的各種訓練營，包括四六級、考研視頻課和領導力思維訓練營等等。 志願填報由張雪峰團隊中的其他老師完成，但宣稱每個方案最終會通過張雪峰本人的審核。
曾經報名17999元服務的一位家長認為服務性價比並不高，「溝通時間很有限，高考出分前溝通還算及時，但是出分後可能諮詢的人太多，回復就不那麼及時了，他們出的方案留給我們考慮的時間不多，最後還是走了自己選擇的。」社交媒體中也有家長表示其服務態度不積極，「我問她（高報師）要不要瞭解下孩子的性格想法，她說不用。 」
為什麼他們願意相信「張雪峰」？
張雪峰絕對是現今內地教育界最炙手可熱的人物，他在直播間用斬釘截鐵、帶點「爹味」的訓誡式語氣，以穩定的就業為導向給學生和家長們提供報考意見。 高報服務的崛起就像一個個「張雪峰」的縮影，有需求才會有市場。
在琪琪高考的時候，張雪峰還沒火，當時她為瞭解酒店管理專業，去查閱了學校官網和學校發的專業介紹手冊。 「基本都是說這個專業如何好，工作環境也好，接觸的人也高端，然後這個專業畢業生去向都是高大上的行政酒廊，聽起來完全很美好，不是內行人的話，你根本不會知道這裡面的工作狀況。」 查閱各大高校本科生招生網時發現，各校是以宣傳自己的辦學成果為主，對於各個專業學的課程具體內容是什麼，幾乎沒有高校提及，就業方向也只是籠統的概括，沒有數據的支撐，學生很難從其中獲得有用的資訊。
如今，互聯網信息發達，但是也導致了資訊太過紛雜，在微博、小紅書等平台上關於避雷天坑專業（指就業前景不好，競爭激烈，薪酬低，未來發展有限的學科）的帖子底下，有網友評論到：「不出意外，你會在評論區看到所有專業。 」
地域也會局限認知。 點點來自南京一個較為偏僻的區域，她高考時想報傳媒專業，於是她媽媽聯繫到了當地電視台的工作人員詢問情況。 「我的老家相當於南京的一個小縣城，行業和職業其實是非常少的，那些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可能是十幾年前入行的人，完全跟不上時代，也不瞭解現在的情況。」 南京尤為如此，其他偏遠地區的消息只會更加閉塞。
官方資訊不全面，網路資訊太過紛雜，地域局限認知，在這幾個因素出現的背景下，「張雪峰」們的火爆順理成章。不過，通過觀察可以發現，在張雪峰的直播間裡，大部分連線諮詢的都是學生的家長。 那麼對於剛高考完年輕氣盛的學生們來說，「張雪峰」們的話他們又能聽進去多少？ 黃茜是2019屆的高考生，當時張雪峰還沒爆火，但是她身邊出現了「張雪峰式」的人物，「我的長輩們讓我填一些以後會有穩定工作的崗位，但是他們總是以一種強勢的口吻跟我說話，我就不能接受。 我想如果在成長過程中，家人一直是以平和的方式跟我對話的話，我是能接受他們的意見的。 」最後，她選擇了現在不被張雪峰看好的傳媒類專業，在經過四年的學習後，她發現張雪峰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不過回到那個時候讓張雪峰本人來勸退我的話，我也不一定會被勸得動，因為那個時候我就是一腔熱血，一身反骨，覺得我年輕，我一定可以。 」
